吴笛:不到园林,怎知春色如许

南京医科大学于我,在2010年前,只是新闻上、或是朋友们口口相传中一个地理名词、一个教学单位。只知道她近在咫尺,从未料到此生会与之缠绕,就好似茫茫人海中,你从未在意的,匆匆交臂而过的路人,会重新出现在你的生命里,并且举足轻重。

初到南医大五台校区,很惊诧,因为未料到在闹市区里还有这么一个幽静所在,就像昆曲《游园惊梦》里唱的那样--“不到园林,怎知春色如许”。彼时春寒料峭,东门附近的玉兰花正当其盛,驻足定睛,满眼的灿烂,仿佛能听到千万朵花同时竞放的声音。对南医大的印象,无端好起来。基本上,我与她,相看两不厌。

我对植物有种偏爱,在南医大五台校区,从不让我失望。春季暖日里爱心园的海棠开得非常好,爱心园与1号楼之间那条小路上郁郁葱葱,间或传来的鸟啼,让你觉得走在一个久违的梦里;炎炎夏日,2号教学楼东边栽有好几株一人多高的月季争奇斗艳,与高大的合欢树上的粉绒花相映成辉;秋天里散漫在整个校园里的是桂子浓郁的甜香;冬日寒夜里2号楼前的腊梅给人带来丝丝惊喜。更不用提先知楼前圆形花坛里四季不断的花卉、爱心园雨后伴随着泥土芬芳的盈盈绿坪和1号楼西边四季红艳的日本红枫。每一朵花的绽放,每一片叶子的舒展,都像是一首诗,这便是“一枝一叶总关情”了。

如果说这些四季变换的植物是应时应景而奏的流行乐,那么学校大门口旁那几颗挺拔的雪松和2号楼前的参天的法国梧桐,便是一首低沉隽永的交响乐,几十年如一日地站在那里娓娓诉说。在那些点缀在树间的长凳上,人们或坐或卧,或喁喁细语,或挥斥方遒,或柔情百转,或语重心长,或含饴弄孙,或寂然有思。庭中老树阅人多,这些树也算看尽红尘中的悲欢,无嗔无喜了。

我喜欢追问年资已久的同事,当年这里是什么样子?盖那栋楼前是什么地方?他们描述起来,总有些荡气回肠。在晴好的日子里,我喜欢坐在松树间的长凳上,追思冥想,八十年前,究竟是怎样的一群人在这里相聚,用自己满腔热忱,在中国的东南大省开创一个崭新的医学时代。假如我也能穿越,我想回到八十年前的某天,去看看那些鲜活的,神采飞扬的面孔,不为别的,只想告诉他们我非常崇敬他们。

离开五台校区,我心里不是不惋惜的,纵然每天在那里乘校车,但是少了朝夕相处耳鬓厮磨的感觉了。初到江宁校区,我不是不怅然的,这儿的树细了点,房子没有沧桑感,没有历史。也许是天长日久,情愫暗生,过了一年多,我对江宁,不但抱怨少了,反而能体会她的好。

这里天高地阔,站在三楼办公室,就可以体会“极目楚天舒”了。雨果说“比天空更浩瀚的是人的心灵”,人在江宁,皱缩在城市中心的心灵,豁然开朗起来。博学楼南面自然生长着一大片草地,有时抄近路在其中穿行,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沙沙的脚步声,恍然有出世之感。在春天,草地上突然开放了大片的紫云英,让人感到生命的新鲜。图书馆西边的小山坡上,一夜之间种上了日本晚樱,立刻就满了起来。校北门旁小池塘边种有一圈幼小的杨柳,在春日中午波光粼粼的映衬下越显得绿得娇嫩,荡漾在心头。这样的景色,不能说不旖旎。在晴朗的冬季夜晚等班车,能清晰地看到久违的猎户座腰带上的三颗星星。

在江宁,吸引我的不止是景,还有人。校园里走着的大多是年轻的生命,快到饭点的时候通往食堂的路上熙熙攘攘,学生们嬉笑打闹,挥洒着青春。走在他们中间,不由想起十多年前我也是一个学生,走在这样的一条路上。那时的我仿佛离现在的我这样近,只要伸出手去就可以碰到。有时候觉得那风吹着她的衣角,飘到我身上来。图书馆也是我的最爱,我喜欢看着学生们在大厅里复习功课。那些嗡嗡的背书声盘旋而上,在图书馆玻璃天花板处停留,汇成一首自信激越的歌。

在五台校区,我喜欢追思校园过去的样子,在江宁校区,我想象的是她将来的情形。再过几十年,这里树木应该能参天了,而我也将满头华发,校园应该有了岁月的积淀,而我的师长、同事和学生无可争议地成为这种积淀的一部分。

八十年对一个人来说,已是耄耋之年,而对一个学校来说,却正值盛年。我有幸在这样的日子里与南医大同行,见证彼此年青无畏的岁月。

祝福你,南医大!